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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冠手机娱乐平台警世通言 第二卷 庄子鼓盆成大道[冯梦龙]

九月 17th, 2019  |  皇冠手机娱乐平台

富贵五更春梦,功名一片浮云。 眼前亲情亦不是真。恩爱翻成仇恨。
莫把金枷套颈,休将玉锁缠身。 清心寡欲脱尘凡。开心风光本分。
那首《西江月》词,是个劝世之言,要人割断迷情,自由自在。且如老爹和儿子天性,兄弟手足,那是一本连枝,割不断的。儒、释、道三教虽殊,总抹不得“孝”、“悌”二字。至于生子生孙,正是下一辈事,十二分周详不得了。常言道得好:
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与子孙作马牛。
若论到夫妻,虽说是红线缠腰、赤绳系足,到底是剜肉粘肤,赤娇客可舍。常言又说得好:
夫妻本是同林鸟,巴到天亮各自飞。
近世人情恶薄,父亲和儿子兄弟倒也不怎样,儿孙虽是疼痛,总比不得夫妇之情。他溺的是闺中之爱,听的是枕上之言。多少人破妇人吸引,做出不孝不悌的事来。那断不是精干之辈。
近日说那庄生鼓盆的传说,不是唆人夫妻不睦,只要人辨出贤愚,参破真假,从第一着迷处,把这念头放淡下来,稳步六尘不染,道念孳生,自有受用。昔人看田夫插苗,咏诗四句,大有见地。诗曰:
手把青秧插野田,低头便见水中天。 六尘不染方为稻,失利原本是无穷境。
话说周天时有一高贤,姓庄名周,字子休,鲁国蒙邑人也。曾仕周为漆园吏,师事一个大有影响的人,是东正教之祖,姓李名耳,字伯阳。伯阳生而白发,人都呼为老子。庄生尝昼寝,梦为胡蝶,栩栩然于公园花卉之间,其意甚适。醒来时,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,心甚异之。以明天常有此梦。庄生10日在老子座间讲《易》之暇,将此梦诉之于师。他是个大品格华贵的人,晓得三生来历,向庄生提出夙世因由:那庄生原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蝴蝶。天一生水,二生木,木荣花茂,那白蝴蝶采百花之精,夺日月之秀,得了天气,长生不死,翅如车轮。后游于瑶池,偷采毛桃花蕊,被王母位下守花的青鸾啄死。
其神不散,托生于世,做了庄子休。因她根器不凡,道心稳定,师事老子,学清净无为之教,明天被老子点破了前生,如梦初醒,自觉两腋风生,有栩栩然蝴蝶之意,把世情荣枯得丧,看做行云流水,一丝不挂。老子知他心下了悟,把《道德》六千字的技法,倾囊而授。庄生默默诵习修炼,遂能分娩隐形,出神变化。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功名,送别老子,周游访道。
他虽宗清净之教,原不绝夫妇之轮,接二连三娶过二遍妻房。
第一妻,得疾夭折。第二妻,有过被出。近期说的是第三妻,姓田,乃田齐族中之女。庄生游于隋朝,田宗重其品质,以女妻之。那田氏比在此以前二妻,更有人才:肌肤若冰雪,绰约似佛祖。庄生不是好色之徒,却也相当相敬,真个如鱼似水。
熊审闻庄生之贤,遣使持黄金百镒,文锦千端,安车驷马,聘为都督。庄生叹道:“牺牛身被文绣,口食刍菽,见耕牛力作费劲,自夸其荣。及其迎入南岳庙,刀俎在前,欲为耕牛而不得得也!”遂却之不受。挈妻归宋,隐于曹州之南黄山。
二十三日,庄生出行山下,见荒冢累累,叹道:“‘老少俱无辨,贤愚同所归。’人归冢中,冢中岂能复为人乎?”嗟咨了一回。再行几步,忽见一新坟,封土未干。一年女郎人,浑身缟素,坐于此冢之旁,手运齐绔素扇,向冢连-不已。庄生怪而问之:“娃他妈,冢中所葬哪个人?为啥举扇-土?必有其故。”那女士并不起身,运扇还是,口中桃红柳绿,说出几句不通道理的话来。便是:
听时笑破千总人口,说出加添一段羞。
那妇女道:“冢中乃妾之拙夫,不幸身亡,埋骨于此。生时与妾相爱,死无法舍。遗言教妾如要改适旁人,直待葬事毕后,坟土干了,方才可嫁。妾思新筑之土怎样得就干?由此举扇-之。”庄生含笑想道:“那女生好性急!亏他还说生前相爱,若不相爱的还要怎么?”乃问道:“孩他娘要那新土干燥极易。因太太花招娇软,举扇无力,不才愿替孩他娘代一臂之劳。”那女士方才起身,深深道个万福:“谢谢官人!”双手将素白绔扇递与庄生。庄生行起道法,举手照冢顶连-数扇,水气都尽,其土顿干。妇人笑容可掬,谢道:“有劳官人用力。”
将纤手向鬓旁拔下一股银钗,连那绔扇送庄生,权为相谢。庄生却其银钗,受其绔扇。妇人欣可是去。
庄子心下不平,回到家中,坐于草堂,看了绔扇,口中叹出四句:
不是敌人不聚头,敌人相聚什么时候休? 早知死后残酷义,索把生前恩爱勾。
田氏在悄悄,闻得庄生嗟叹之语,上前相问——那庄生是个有道之士,夫妻之间,亦称作“先生”——田氏道:“先生有什么事嗟叹?此扇从何而得?”庄生将女子-冢,要土干改嫁之言,述了一次,“此扇即-土之物。因我助力,以此相赠。”
田氏听罢,忽发忿然之色,向空中把那妇女“千不贤,万不贤”骂了一顿。对庄生道:“如此薄情之妇,凡尘少有!”庄生又道出四句:
生前一律说恩爱,死后大家欲-坟。 画龙画虎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田氏闻言大怒。自古道:“怒废亲,怒废礼。”那田氏怒中之言,不顾体面,向庄生面上一啐,说道:“人类虽同,贤愚不等,你何得轻出此语,将满世界妇法家看做一例?却不道歉人带累好人,你却也不怕罪过!”庄生道:“莫要弹空说嘴。
就算不幸笔者庄子休死后,你如此如花似玉的年华,难道挨得过日往月来?”田氏道:“‘忠臣不事二君,烈女不更二夫。’那见好人家妇女吃两家茶,睡两家床!若不幸轮到小编身上,那样没廉耻的事,莫说日复一日,正是一世也成不足。梦儿里也还恐怕有七分的意气。”庄生道:“难说,难说!”田氏口出詈语道:“有志妇人,胜如男生。似你如此没仁没义的,死了三个又讨一个,出了二个又纳叁个,只道外人也是一般见识。大家妇道家一鞍一马,倒是站得脚头定的,怎么肯把话与客人说,惹后世耻笑?你今后又不死,直恁枉杀了人!”就庄新手中,夺过绔扇,扯得粉碎。庄生道:“不必发怒、只愿得那样争气甚好。”自此无话。
过了几日,庄生猝然得病,日加致命。田氏在炕头,哭哭啼啼。庄生道:“小编病势如此,永别只在早晚,缺憾明天纨扇扯碎了,留得在此,好把与你-坟!”田氏道:“先生休要多心!妾读书知礼,一女不嫁二男,誓无二志,先生若不见信,妾愿死于先生以前,以明心迹。”庄生道:“足见娃他妈高志。小编庄某死亦瞑目。”说罢,气就绝了。田氏抚尸大哭。少不得央及东隔西舍,制备衣衾棺椁殡殓。田氏穿了一身素缟,真个朝朝忧虑,夜夜悲啼。每想着庄生生前左近,如痴如醉,寝食俱废。
山前山后庄户,也会有知情庄生是个逃名的山民,来吊唁的,到底不及城市繁华。到了第二十九日,忽有一少年秀士,生得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俊俏无双,风骚第一。穿扮的紫衣玄冠,绣带朱履。带着三个老苍头,自称楚帝王孙,向年曾与庄子先生有约,欲拜在门下,今日特来相访。见庄生已死,口称:“缺憾!”慌忙脱下色衣,叫苍头于行囊内抽出素服穿了,向灵前四拜,道:“庄先生,弟子无缘,不得面会侍教,愿为先生执百日之丧,以尽私淑之情。”说罢,又拜了四拜,洒泪而起。便请田氏相见,田氏初次推辞。王孙道:“古礼,通家朋友,妻妾都不相避,何况小子与庄先生有师弟之约。”田氏只得步出孝堂,与楚王孙相见,叙了寒温。田氏一见楚王孙人才标致,就动了爱怜之心,只恨无由厮近。楚王孙道:“先生虽死,弟子难忘思慕,欲借尊居,暂住百日。一来守先师之丧,二者先师留下有啥著述,小子告借一观,以领遗训。”田氏道:“通家之谊,久住何妨。”当下治饭相款。
饭罢,田氏将村庄所著《南华真经》及老子《道德》5000言,和盘托出,献与王孙。王孙殷勤感激。
草堂中间占了灵位,楚王孙在侧边厢陈设。田氏每一天假以哭灵为由,就右侧厢与王孙攀话。日渐情熟,眼去眉来,情无法已。楚王孙唯有四分,那田氏倒有非常。所喜者深山隐僻,就做差了些事,没人轶事;所恨者新丧未久,而且女求于男,难以启齿。又挨了几日,大致有半月了,那婆娘首鼠两端,十万火急,悄地唤老苍头进房,赏以美酒,将好言抚慰。从容问:“你家主人曾婚配否?”老苍头道:“未曾婚配。”
婆娘又问道:“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,才肯婚配?”老苍头带醉道:“小编家王孙曾有言,若得像爱妻一般丰韵的,他就如意。”婆娘道:“果有此话?莫非你说谎?”老苍头道:
“老汉一把年龄,怎么说谎?”婆娘道:“作者央你爹妈为媒说合,若不弃嫌,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。”老苍头道:“笔者家主人也曾与天命之年人说来,道一段好缘分,只碍‘师弟’二字,恐令人争论。”婆娘道:“你主人与先夫,原是生前空约,未有北面听教的事,算不得师弟。又且山僻荒居,邻舍罕有,何人人商酌!你父母是必委曲成就,教您吃杯喜酒。”老苍头应允。临去时,婆娘又唤转来嘱咐道:“借使说得允时,不论早晚,便来房中回履奴家一声,奴家在此专等。”老苍头去后,婆娘悬悬而望。孝堂边张了数十次,恨不能一条细绳缚了那俊俏后生脚,扯将入来,搂做一处。将及黄昏,那婆娘等得本性急,乌黑里走入孝堂,听左侧厢声息。忽然灵座上响起。婆娘吓了一跳,只道亡灵出现。急急走转内室,取灯火来照,原来是老苍头吃醉了,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子的上面。婆娘又不敢嗔责他,又不敢声唤他,只得回房。挨更挨点,又过了一夜。
次日,见老苍头行来步去,并不来回履那话儿。婆娘心下发痒,再唤他进房,问其前事。老苍头道:“不成,不成!”
婆娘道:“为啥不成?莫非不曾将昨夜那些话剖说掌握?”老苍头道:“老汉都说了,小编家王孙也入情入理。他道娃他爹姿色,自不必言。未拜师傅和徒弟,亦可不论。但有三件事未妥。不佳回覆得老伴。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事?”老苍头道:“笔者家王孙道:
‘堂中见摆着个凶器,作者却与太太行吉礼,心中何忍,且不雅相;二来庄学子与相恋的人是恩爱夫妻,何况他是个有德行的名贤,小编的才学卓殊低位,恐被内人轻薄;三来笔者家行张力在前边未到,白手来此,聘礼筵席之费,一无所措。为此三件,所以不成。’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都不必虑。凶器不是生根的,屋后还会有一间破空房,唤多少个庄客抬他出来就是,那是一件了。第二件,小编先夫这里就是个有德行的名贤!当初无法正家,致有出妻之事,人称其薄德。楚熊绎慕其虚名,以大礼聘他为相,他自知才力不胜,逃走在此。前月独行山下,遇一寡妇,将扇-坟,待坟土干燥,方才嫁出去。拙夫就与她调戏,夺他绔扇,替她-土,将那把绔扇带回,是小编扯碎了。临死时几日,还为他淘了一场气,有哪些恩爱!你家主人青少年好学,进不可量。况他正是说王孙之贵,奴家亦是田宗之女,门第卓殊。今天到此,姻缘天合。第三件,聘礼筵席之费,奴家做主,何人人要得聘礼!筵席也是小事。奴家更积得私人民居房白银二千克,赠与你主人,做一套新衣服。你再去道达。若成功时,今夜是合婚吉日,便要立室。”老苍头收了二市斤银子,回覆楚王孙。楚王孙只得愿从。老苍头回覆了妻子。那婆娘当时手舞足蹈,把孝服除下,重匀粉面,再点朱唇,穿了一套特种色衣。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,扛抬庄生尸柩,停于后边破屋之内。打扫草堂,希图做合婚筵席。有诗为证:
俊俏孤孀别样娇,王孙有意更相挑。 “一鞍一马”何人人语?今夜思将快婿招。
是夜,那婆娘收拾香房,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。楚王孙簪缨袍服,田氏锦袄绣裙,双双立于花烛之下。一对男女,如玉琢金装,美不可说。交拜完毕,千恩万爱的,执手入于洞房。吃了合卺杯,正欲上床解衣就寝,忽地楚王孙眉头双绉,寸步难移,立即倒于地下,双手磨胸。只叫:“心痛难忍!”田氏心爱王孙,顾不得新婚廉耻,近前抱住,替他抚摩,问其所以。王孙痛极不语,口吐涎沫,奄奄欲绝。老苍头慌做一群。田氏道:“王孙日常曾有此症候否?”老苍头代言:“此症平日常有。或一二年发三遍。无药可治。独有一物,用之立效。”田氏急问:“所用何物?”老苍头道:“太医传一奇方,必得生人脑髓,热酒吞之,其痛立止。平时此病举发,老殿下奏过楚王,拨一名死刑犯来,缚而杀之,取其脑髓。今山中什么可得?其命合休矣!”田氏道:“生人脑髓,必不可致。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?”老苍头道:“太医说,凡死未满四16日者,其脑尚未乾枯,亦可取用。”田氏道:“吾夫死方二十余日,何不斫棺而取之?”老苍头道:“可能老婆不肯。”田氏道:“笔者与王孙成其夫妇,妇人以身事夫,自个儿尚且不惜,何有于将朽之骨乎?”即命老苍头伏侍王孙,自身寻了砍柴板斧,左手提斧,左手携灯。现在面破屋中,将灯檠放于棺盖之上,扎起两袖,单手举斧,觑定棺头,咬牙努力,一斧劈去。妇人家气力单微,如何劈得棺开?有个原因。那庄子休是达生之人,吩咐不得厚敛。桐棺三寸,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。接二连三数斧,棺盖便裂开了。
婆娘正在吁气短息,只看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,推开棺盖,挺身坐起。田氏固然心狠,终是女流,吓得腿软筋麻,心头乱跳,斧头不觉坠地。庄生叫:“娃他妈扶起小编来。”那婆娘不得已,只得扶庄生出棺。庄生携灯,婆娘随后,同进房来。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贰个人,捏两把汗。行一步,反退两步。比及到房中看时,铺设如故灿烂,那主仆三位,阒然不见。婆娘心下固然暗暗惊疑,却也放下了胆,巧言抵饰,向庄生道:“奴家自你死后,日夕惦念。方才听得棺中有声响,想古时候的人中多有还魂之事,望你复活,所以用斧开棺。谢天谢地,果然重生!实乃奴家之幸而也!”庄生道:“感谢娃他妈厚意。只是一件:娘子守孝未久,为什么锦袄绣裙?”婆娘又解释道:“开棺见喜,不敢将凶服冲动,权用锦绣,以取吉兆。”庄生道:“罢了!还恐怕有一节:棺木何不放在正寝,却撇在破屋之内?难道也是吉兆?”婆娘无言可答。庄生又见杯盘罗列,也不问其故,教暖酒来饮。庄生松开多量,满饮数觥。那婆娘不识时务,指望煨热孩子他爹,重做夫妻,紧挨着酒瓶,撒娇撒痴,甜言美语,要哄庄生上床同寝。
庄生把酒饮个大醉,索纸笔写出四句: 在此在此之前了却仇敌债,你爱之时小编不爱。
若重与您做夫妻,怕您巨斧劈开天灵盖。
这婆娘看了那四句诗,羞惭满面,顿口无言。庄生又写出四句:
夫妻百夜有啥恩?见了新妇子忘旧人。 甫得盖棺遭斧劈,如何等待-干坟!
庄生又道:“笔者则教您看三个人。”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招,婆娘回头而看,只看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步入。婆娘吃了一惊。转身不见了庄生;再回头时,连楚王孙主仆都不见了——这里有如何楚王孙、老苍头,此皆庄目生身隐形之法也。那婆娘精神恍惚,自觉无颜,解腰间绣带,悬梁投缳,死翘翘。那倒是真死了。庄生见田氏已死,解将下来,就将劈破棺木盛开了他,把瓦盆为乐器,鼓之成韵,倚棺而作歌。歌曰:
大块无心兮,生自个儿与伊。小编非伊芙兮,伊岂作者妻?一时邂逅兮,一室同居。大限既终兮,有合有离。人之无良兮,生死情移。真情既见兮,不死何为!伊生兮拣择去取,伊死兮还返空虚。伊吊作者兮,赠作者以巨斧;小编吊伊兮,慰伊以歌词。斧声起兮作者复活,歌声发兮伊可见?噫嘻,敲碎瓦盆不再鼓,伊是哪位小编是何人!
庄生歌罢,又吟诗四句: 你死小编必埋,笔者死你必嫁。 小编若真个死,一场大笑话!
庄生大笑一声,将瓦盆打碎;取火从草堂放起,屋宇俱焚,连棺木化为灰烬。唯有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经》不毁。山中有人捡取,传流于今。庄生遨游四方,毕生不娶。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,相随而去,已得大道成仙矣。诗云:
杀妻孙膑太无知,荀令伤神亦可嗤。 请看庄生鼓盆事,逍遥无碍是吾师——

富贵五更春梦,功名一片浮云。
  日前亲情亦非真。恩爱翻成仇恨。
  莫把金枷套颈,休将玉锁缠身。
  清心寡欲脱世间。欢快风光本分。
  那首《西江月》词,是个劝世之言,要人割断迷情,自由自在。且如老爹和儿子天性,兄弟手足,那是一本连枝,割不断的。儒、释、道三教虽殊,总抹不得“孝”、“悌”二字。至于生子生孙,正是下一辈事,十一分周密不得了。常言道得好:
  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与子孙作马牛。
  若论到夫妻,虽说是红线缠腰、赤绳系足,到底是剜肉粘肤,赤芍药可舍。常言又说得好:
  夫妻本是同林鸟,巴到天明各自飞。
  近世人情恶薄,老爹和儿子兄弟倒也不过尔尔,儿孙虽是疼痛,总比不得夫妇之情。他溺的是闺中之爱,听的是枕上之言。多少人破妇人吸引,做出不孝不悌的事来。这断不是精干之辈。
  如今说这庄生鼓盆的典故,不是唆人夫妻不睦,只要人辨出贤愚,参破真假,从第一着迷处,把那念头放淡下来,逐步六尘不染,道念孳生,自有受用。昔人看田夫插苗,咏诗四句,大有意见。诗曰:
  手把青秧插野田,低头便见水中天。
  六尘不染方为稻,败北原本是无穷境。
  话说周六时有一高贤,姓庄名周,字子休,郑国蒙邑人也。曾仕周为漆园吏,师事二个大受人尊敬的人,是东正教之祖,姓李名耳,字伯阳。伯阳生而白发,人都呼为老子。庄生尝昼寝,梦为胡蝶,栩栩然于公园花卉之间,其意甚适。醒来时,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,心甚异之。以往平日有此梦。庄生十五日在老子座间讲《易》之暇,将此梦诉之于师。他是个大一代天骄,晓得三生来历,向庄生提议夙世因由:那庄生原是混沌初分时二个白蝴蝶。天毕生水,二生木,木荣花茂,那白蝴蝶采百花之精,夺日月之秀,得了天气,长生不死,翅如车轮。后游于瑶池,偷采桃子花蕊,被西姥位下守花的青鸾啄死。
  其神不散,托生于世,做了庄子休。因他根器不凡,道心牢固,师事老子,学清净无为之教,后天被老子点破了前生,如梦初醒,自觉两腋风生,有栩栩然蝴蝶之意,把世情荣枯得丧,看做行云流水,一丝不挂。老子知她心下了悟,把《道德》伍仟字的奥秘,倾囊而授。庄生默默诵习修炼,遂能分娩隐形,出神变化。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功名,送别老子,周游访道。
  他虽宗清净之教,原不绝夫妇之伦,三番两次娶过二回妻房。
  第一妻,得疾夭折。第二妻,有过被出。前段时间说的是第三妻,姓田,乃田齐族中之女。庄生游于大顺,田宗重其品质,以女妻之。那田氏比从前二妻,更有人才:肌肤若冰雪,绰约似佛祖。庄生不是好色之徒,却也非凡相敬,真个如鱼似水。
  楚灵王闻庄生之贤,遣使持白银百镒,文锦千端,安车驷马,聘为首相。庄生叹道:“牺牛身被文绣,口食刍菽,见耕牛力作辛勤,自夸其荣。及其迎入南岳庙,刀俎在前,欲为耕牛而不可得也!”遂却之不受。挈妻归宋,隐于曹州之南天河山。
  16日,庄生出行山下,见荒冢累累,叹道:“‘老少俱无辨,贤愚同所归。’人归冢中,冢中岂能复为人乎?”嗟咨了叁回。再行几步,忽见一新坟,封土未干。一年少女性,浑身缟素,坐于此冢之旁,手运齐绔素扇,向冢连搧不已。庄生怪而问之:“娃他爹,冢中所葬什么人?为啥举扇搧土?必有其故。”那女孩子并不起身,运扇依然,口中花香鸟语,说出几句不通道理的话来。正是:
  听时笑破千人口,说出加添一段羞。
  那妇女道:“冢中乃妾之拙夫,不幸身亡,埋骨于此。生时与妾相爱,死不可能舍。遗言教妾如要改适外人,直待葬事毕后,坟土干了,方才可嫁。妾思新筑之土如何得就干?由此举扇搧之。”庄生含笑想道:“那女生好性急!亏他还说生前相爱,若不相爱的还要怎么?”乃问道:“孩他妈要那新土干燥极易。因太太手段娇软,举扇无力,不才愿替娃他爹代一臂之劳。”这女士方才起身,深深道个万福:“多谢官人!”双臂将素白绔扇递与庄生。庄生行起道法,举手照冢顶连搧数扇,水气都尽,其土顿干。妇人满面春风,谢道:“有劳官人用力。”
  将纤手向鬓旁拔下一股银钗,连那绔扇送庄生,权为相谢。庄生却其银钗,受其绔扇。妇人欣然则去。
  庄周心下不平,回到家中,坐于草堂,看了绔扇,口中叹出四句:
  不是仇人不聚头,敌人相聚什么时候休?
  早知死后凶横义,索把生前恩爱勾。
  田氏在私行,闻得庄生嗟叹之语,上前相问——那庄生是个有道之士,夫妻之间,亦称作“先生”——田氏道:“先生有啥事嗟叹?此扇从何而得?”庄生将妇女搧冢,要土干改嫁之言,述了三回,“此扇即搧土之物。因自家助力,以此相赠。”
  田氏听罢,忽发忿然之色,向空中把那女生“千不贤,万不贤”骂了一顿。对庄生道:“如此薄情之妇,凡尘少有!”庄生又道出四句:
  生前一律说恩爱,死后大家欲搧坟。
  画龙画虎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  田氏闻言大怒。自古道:“怒废亲,怒废礼。”那田氏怒中之言,不顾体面,向庄生面上一啐,说道:“人类虽同,贤愚不等,你何得轻出此语,将大地妇法家看做一例?却不道歉人带累好人,你却也尽管罪过!”庄生道:“莫要弹空说嘴。
  要是不幸小编庄子死后,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年龄,难道挨得过一年半载?”田氏道:“‘忠臣不事二君,烈女不更二夫。’那见好人家妇女吃两家茶,睡两家床!若不幸轮到小编身上,那样没廉耻的事,莫说一年半载,便是一世也成不足。梦儿里也还会有陆分的心气。”庄生道:“难说,难说!”田氏口出詈语道:“有志妇人,胜如男士。似你那样没仁没义的,死了三个又讨贰个,出了贰个又纳一个,只道旁人也是相似见识。大家妇墨家一鞍一马,倒是站得脚头定的,怎么肯把话与旁人说,惹后世耻笑?你未来又不死,直恁枉杀了人!”就庄新手中,夺过绔扇,扯得粉碎。庄生道:“不必发怒、只愿得那样争气甚好。”自此无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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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山前山后庄户,也可能有领会庄生是个逃名的隐士,来吊唁的,到底不及城市繁华。到了第十二十14日,忽有一妙龄秀士,生得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俊俏无双,风骚第一。穿扮的紫衣玄冠,绣带朱履。带着三个老苍头,自称楚君王孙,向年曾与庄周先生有约,欲拜在门下,今天特来相访。见庄生已死,口称:“可惜!”慌忙脱下色衣,叫苍头于行囊内抽取素服穿了,向灵前四拜,道:“庄先生,弟子无缘,不得面会侍教,愿为先生执百日之丧,以尽私淑之情。”说罢,又拜了四拜,洒泪而起。便请田氏相见,田氏初次推辞。王孙道:“古礼,通家朋友,妻妾都不相避,而且小子与庄先生有师弟之约。”田氏只得步出孝堂,与楚王孙相见,叙了寒温。田氏一见楚王孙人才标致,就动了疼爱之心,只恨无由厮近。楚王孙道:“先生虽死,弟子难忘思慕,欲借尊居,暂住百日。一来守先师之丧,二者先师留下有何著述,小子告借一观,以领遗训。”田氏道:“通家之谊,久住何妨。”当下治饭相款。
  饭罢,田氏将村庄所著《南华真经》及老子《道德》陆仟言,和盘托出,献与王孙。王孙殷勤多谢。
  草堂中间占了灵位,楚王孙在左侧厢铺排。田氏每一天假以哭灵为由,就左侧厢与王孙攀话。日渐情熟,秋波传情,情不能够已。楚王孙独有陆分,那田氏倒有特别。所喜者深山隐僻,就做差了些事,没人故事;所恨者新丧未久,何况女求于男,难以启齿。又挨了几日,大概有半月了,那婆娘首鼠两端,等不如,悄地唤老苍头进房,赏以美酒,将好言抚慰。从容问:“你家主人曾婚配否?”老苍头道:“未曾婚配。”
  婆娘又问道:“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,才肯婚配?”老苍头带醉道:“作者家王孙曾有言,若得像妻子一般丰韵的,他就看中。”婆娘道:“果有此话?莫非你说谎?”老苍头道:
  “老汉一把年纪,怎么说谎?”婆娘道:“作者央你爹妈为媒说合,若不弃嫌,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。”老苍头道:“作者家主人也曾与老人说来,道一段好缘分,只碍‘师弟’二字,恐令人商酌。”婆娘道:“你主人与先夫,原是生前空约,未有北面听教的事,算不得师弟。又且山僻荒居,邻舍罕有,哪个人人商酌!你父母是必委曲成就,教您吃杯喜酒。”老苍头应允。临去时,婆娘又唤转来嘱咐道:“尽管说得允时,不论早晚,便来房中回履奴家一声,奴家在此专等。”老苍头去后,婆娘悬悬而望。孝堂边张了数14次,恨不能够一条细绳缚了那俊俏后生脚,扯将入来,搂做一处。将及黄昏,这婆娘等得本性急,漆黑里进入孝堂,听左侧厢声息。忽然灵座上响起。婆娘吓了一跳,只道亡灵出现。急急走转内室,取灯火来照,原本是老苍头吃醉了,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子的上面。婆娘又不敢嗔责他,又不敢声唤他,只得回房。挨更挨点,又过了一夜。
  次日,见老苍头行来步去,并不来回履那话儿。婆娘心下发痒,再唤他进房,问其前事。老苍头道:“不成,不成!”
  婆娘道:“为啥不成?莫非不曾将昨夜这一个话剖说了然?”老苍头道:“老汉都说了,笔者家王孙也合情合理。他道娃他妈容颜,自不必言。未拜师傅和徒弟,亦可不论。但有三件事未妥。不佳回覆得老伴。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事?”老苍头道:“小编家王孙道:
  ‘堂中见摆着个凶器,小编却与爱妻行吉礼,心中何忍,且不雅相;二来庄文化人与相爱的人是恩爱夫妻,並且他是个有德行的名贤,作者的才学万分比不上,恐被爱妻轻薄;三来作者家行伊斯梅洛夫在后面未到,白手来此,聘礼筵席之费,一无所措。为此三件,所以不成。’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都不必虑。凶器不是生根的,屋后还只怕有一间破空房,唤多少个庄客抬他出来就是,那是一件了。第二件,笔者先夫那里就是个有德行的名贤!当初不能正家,致有出妻之事,人称其薄德。熊恽慕其虚名,以豪华礼物聘他为相,他自知才力不胜,逃走在此。前月独行山下,遇一寡妇,将扇搧坟,待坟土干燥,方才嫁给别人。拙夫就与她调戏,夺他绔扇,替她搧土,将那把绔扇带回,是本身扯碎了。临死时几日,还为他淘了一场气,有如何恩爱!你家主人青年好学,进不可量。况他视为王孙之贵,奴家亦是田宗之女,门第优秀。明日到此,姻缘天合。第三件,聘礼筵席之费,奴家做主,哪个人人要得聘礼!筵席也是小事。奴家更积得私人民居房白金二市斤,赠与您主人,做一套新行头。你再去道达。若成功时,今夜是合婚吉日,便要立室。”老苍头收了二千克银两,回覆楚王孙。楚王孙只得愿从。老苍头回覆了爱妻。那婆娘当时喜上眉梢,把孝服除下,重匀粉面,再点朱唇,穿了一套特种色衣。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,扛抬庄生尸柩,停于前面破屋之内。打扫草堂,希图做合婚筵席。有诗为证:
  俊俏孤孀别样娇,王孙有意更相挑。
  “一鞍一马”什么人人语?今夜思将快婿招。
  是夜,那婆娘收拾香房,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。楚王孙簪缨袍服,田氏锦袄绣裙,双双立于花烛之下。一对儿女,如玉琢金装,美不可说。交拜达成,千恩万爱的,携手入于洞房。吃了合卺杯,正欲上床解衣就寝,骤然楚王孙眉头双绉,寸步难移,马上倒于地下,单手磨胸。只叫:“心痛难忍!”田氏垂怜王孙,顾不得新婚廉耻,近前抱住,替他抚摩,问其所以。王孙痛极不语,口吐涎沫,奄奄欲绝。老苍头慌做一批。田氏道:“王孙通常曾有此症候否?”老苍头代言:“此症平日常有。或一二年发壹回。无药可治。只有一物,用之立效。”田氏急问:“所用何物?”老苍头道:“太医传一奇方,必得生人脑髓,热酒吞之,其痛立止。平时此病检举揭破,老殿下奏过楚王,拨一名死刑犯来,缚而杀之,取其脑髓。今山中如何可得?其命合休矣!”田氏道:“生人脑髓,必不可致。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?”老苍头道:“太医说,凡死未满四十二日者,其脑尚未乾枯,亦可取用。”田氏道:“吾夫死方二十余日,何不斫棺而取之?”老苍头道:“或然老伴不肯。”田氏道:“小编与王孙成其夫妇,妇人以身事夫,本人尚且不惜,何有于将朽之骨乎?”即命老苍头伏侍王孙,自个儿寻了砍柴板斧,右臂提斧,右边手携灯。以往面破屋中,将灯檠放于棺盖之上,扎起两袖,单臂举斧,觑定棺头,咬牙努力,一斧劈去。妇人家气力单微,如何劈得棺开?有个原因。那庄子休是达生之人,吩咐不得厚敛。桐棺三寸,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。三番五次数斧,棺盖便裂开了。
  婆娘正在吁气短息,只看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,推开棺盖,挺身坐起。田氏即使心狠,终是女流,吓得腿软筋麻,心头乱跳,斧头不觉坠地。庄生叫:“娃他妈扶起自家来。”那婆娘不得已,只得扶庄生出棺。庄生携灯,婆娘随后,同进房来。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三位,捏两把汗。行一步,反退两步。比及到房中看时,铺设依旧灿烂,那主仆四人,阒然不见。婆娘心下就算暗暗惊疑,却也放下了胆,巧言抵饰,向庄生道:“奴家自你死后,日夕惦记。方才听得棺中有动静,想古代人中多有还魂之事,望你复活,所以用斧开棺。谢天谢地,果然重生!实乃奴家之幸好也!”庄生道:“多谢孩他妈厚意。只是一件:娃他爹守孝未久,为啥锦袄绣裙?”婆娘又解释道:“开棺见喜,不敢将凶服冲动,权用锦绣,以取吉兆。”庄生道:“罢了!还应该有一节:棺木何不放在正寝,却撇在破屋之内?难道也是吉兆?”婆娘无言可答。庄生又见杯盘罗列,也不问其故,教暖酒来饮。庄生放手大批量,满饮数觥。那婆娘不识时务,指望煨热孩子他爸,重做夫妻,紧挨着酒瓶,撒娇撒痴,甜言美语,要哄庄生上床同寝。
  庄生把酒饮个大醉,索纸笔写出四句:
  在此在此以前了却仇敌债,你爱之时笔者不爱。
  若重与您做夫妻,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。
  那婆娘看了那四句诗,羞惭满面,顿口无言。庄生又写出四句:
  夫妻百夜有什么恩?见了新妇子忘旧人。
  甫得盖棺遭斧劈,怎么样等待搧干坟!
  庄生又道:“小编则教你看四个人。”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招,婆娘回头而看,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跻身。婆娘吃了一惊。转身不见了庄生;再回头时,连楚王孙主仆都废弃了。——这里有怎样楚王孙、老苍头,此皆庄不熟悉身隐形之法也。那婆娘精神恍惚,自觉无颜,解腰间绣带,悬梁上吊自杀,一命归阴。那倒是真死了。庄生见田氏已死,解将下来,就将劈破棺木盛开了她,把瓦盆为乐器,鼓之成韵,倚棺而作歌。歌曰:
  大块无心兮,生我与伊。我非伊芙兮,伊岂作者妻?不常邂逅兮,一室同居。大限既终兮,有合有离。人之无良兮,生死情移。真情既见兮,不死何为!伊生兮拣择去取,伊死兮还返空虚。伊吊小编兮,赠作者以巨斧;笔者吊伊兮,慰伊以歌词。斧声起兮小编复活,歌声发兮伊可见?噫嘻,敲碎瓦盆不再鼓,伊是何人作者是哪个人!
  庄生歌罢,又吟诗四句:
  你死小编必埋,小编死你必嫁。
  笔者若真个死,一场大笑话!
  庄生大笑一声,将瓦盆打碎;取火从草堂放起,屋宇俱焚,连棺木化为灰烬。独有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经》不毁。山中有人捡取,传流现今。庄生遨游四方,终身不娶。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,相随而去,已得大道成仙矣。诗云:
  杀妻孙膑太无知,荀令伤神亦可嗤。
  请看庄生鼓盆事,逍遥无碍是吾师。

富贵五更春梦,功名一片浮云。眼下亲情亦不是真,恩爱翻成仇恨。
莫把金枷套颈,休将玉锁缠身。清心寡欲脱尘世,欢愉风光本分。
那首《西江月》词,是个劝世之言。要人割断迷情,自由自在。且如老爹和儿子天性,兄弟手足,这是一本连枝,割不断的。儒、释、道三教虽殊,总抹不得“孝”“弟”二字。至于生子生孙,正是下一辈事,十一分周全不得了。常言道得好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与子孙作马牛。”若论到夫妻,虽说是红线缠腰,赤绳系足,到底是剜肉粘肤,白芍药可合。常言又说得好: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巴到天明各自飞。”近世人情恶薄,老爹和儿子兄弟到也不过尔尔,儿孙虽是疼痛,总比不得夫妇之情。他溺的是闺中之爱,听的是枕上之言。多少人被女孩子吸引,做出不孝不弟的事来。那断不是精干之辈。近年来说那庄生鼓盆的传说,不是唆人夫妻不睦,只要人辨出贤愚,参破真假。从第一着迷处,把这念头放淡下来。稳步六尘不染,道念滋生,自有受用。昔人看田夫插苗,咏诗四句,大有眼光。诗曰:
手把青秧插野田,低头便见水中天。 六尘不染方为稻,战败原本是向前。
话说周六时,有一高贤,姓庄,名周,字子休,吴国蒙邑人也,曾仕周为漆园吏。师事三个大有才能的人,是伊斯兰教之祖,姓李,名耳,字伯阳。伯阳生而白发,人都呼为老子。庄生常昼寝,梦为胡蝶,栩栩然于公园花卉之间,其意甚适。醒来时,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,心甚异之,以往平常有此梦。庄生八日在老子座间讲《易》之暇,将此梦诉之于师。却是个大传奇人物,晓得三生来历,向庄生提出夙世因由,那庄生原是混沌初分时贰个白蝴蝶。天平生水,二生木,木荣花茂。那白蝴蝶采百花之精,夺日月之秀,得了天气,长生不死,翅如车轮,后游于瑶池,偷采水蜜桃花蕊,被西灵圣母位下守花的青鸾啄死。其神不散,托生于世,做了庄子。因她根器不凡,道心牢固,师事老子,学清净无为之教。明日被老子点破了前生,如梦初醒。自觉两腋风生,有栩栩然蝴蝶之意。把世情荣枯得丧,看做行云流水,一丝不挂。老子知他心下大悟,把《道德》6000字的秘决,倾囊而授。庄生嘿嘿诵习修炼,遂能分娩隐形,出神变化。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功名,送别老子,周游访道。
他虽宗清净之教,原不绝夫妇之轮,一而再娶过三回妻房。第一妻,得疾夭折;第二妻,有过被出;近期说的是第三妻,姓田,乃田齐族中之女。庄生游于北齐,田宗重其人格,以女妻之。这田氏比原先二妻,更有颜值。肌肤若冰雪,绰约似神明。庄生不是好色之徒,却也非常相敬,真个如鱼似水。楚熊挚闻庄生之贤,遣使持白银百镒,文锦千端,安车驷马,聘为首相。庄生叹道:“牺牛身被文绣,口食刍菽,见耕牛力作艰巨,自夸其荣。及其迎入南岳庙,刀俎在前,欲为耕牛而不行得也。”遂却之不受,挈妻归宋,隐于曹州之南金鸡岭。
一日,庄生骑行山下,见荒冢累累,叹道:“‘老少俱无辨,贤愚同所归。’人归冢中,冢中岂能复为人乎?”嗟咨了贰回。再行几步,忽见一新坟,封土未干。一年青娥人,浑身缟素,坐于此冢之傍,手运齐纨素扇,向冢连扇不已,庄生怪而问之:“娃他爹,冢中所葬何人?为啥举扇扇土?必有其故。”那女生并不起身,运扇依然,口中山清水秀,说出几句不通道理的话来。正是:“听时笑破千人数,说出加添一段羞。”那女生道:“冢中乃妾之拙夫,不幸身亡,埋骨于此。生时与妾相爱,死不可能舍。遗言教妾如要改适外人,直待葬事毕后,坟土干了,方才可嫁。妾思新筑之土,怎么样得就干,因而举扇扇之。”庄生含笑,想道:“那女生好性急!亏他还说生前相爱。若不相爱的,还要怎么?”乃问道:“孩子他娘,要那新土干燥极易。因老伴花招娇软,举扇无力。不才愿替娘子代一臂之劳。”那女人方才起身,深深道个万福:“谢谢官人!”单臂将素白纨扇,递与庄生。庄生行起道法,举手照冢顶连扇数扇,水气都尽,其土顿十。妇人春风得意,谢道:“有劳官人用力。”将纤手向鬓傍拔下一股银钗,连那纨扇送庄生,权为相谢。庄生却其银钗,受其纨扇。妇人欣不过去。
庄周心下不平,回到家中,坐于草堂,看了纨扇,口中叹出四句:
不是敌人不聚头,仇敌相聚何时休? 早知死后严酷义,索把生前恩爱勾。
田氏在暗中,闻得庄生嗟叹之语,上前相问。这庄生是个有道之士,夫妻之间亦称作先生。田氏道:“先生有啥事惊叹?此扇从何而得?”庄生将女生扇冢,要土干改嫁之言述了壹次。“此扇即扇土之物。因为笔者力,以此相赠。”田氏听罢,忽发忿然之色,向空中把那女生“千不贤,万不贤”骂了一顿。对庄生道:“如此薄情之妇,世间少有!”庄生又道出四句:
生前一律说恩深,死后大家欲扇坟。 画龙画虎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田氏闻言大怒。自古道:“怨废亲,怒废礼。”那田氏怒中之言,不顾得体,向庄生面上一啐,说道:“人类虽同,贤愚不等。你何得轻出此语,将大地妇法家看作一例?却不道歉人带累好人。你却也固然罪过!”庄生道:“莫要弹空说嘴。尽管不幸,作者庄子休死后,你那样如花似玉的年华,难道捱得过一年半载?”田氏道:“‘忠臣不事二君,烈女不更二夫。’那见好人家妇女吃两家茶,睡两家床?若不幸轮到笔者身上,那样没廉耻的事,莫说年复一年,正是一世也成不足,梦儿里也还可能有陆分的斗志!”庄生道:“难说!难说!”田氏口出置语道:“有志妇人胜如男士。似你这么没仁没义的,死了四个,又讨二个,出了贰个,又纳二个,只道外人也是形似见识,大家妇法家一鞍一马,到是站得脚头定的。怎么肯把话与外人说,惹后世耻笑!你以后又不死,直恁枉杀了人!”就庄菜鸟中夺过纨扇,扯得粉碎。庄生道:“不必发怒,只愿得如此争气甚好!”自此无话。
过了几日,庄生卒然得病,日加致命。田氏在床头,哭哭啼啼。庄生道:“笔者病势如此,永别只在早晚。缺憾后天纨扇扯碎了,留得在此,好把与你扇坟!”田氏道:“先生休要多心!妾读书知札,一女不嫁二男,誓无二志。先生若不见信,妾愿死于先生以前,以明心迹。”庄生道:“足见孩他妈高志,小编庄某死亦瞑目。”说罢,气就绝了。田氏抚尸大哭。少不得央及北临西舍,制备衣衾棺谆殡殓。田氏穿了一身素缟,真个朝朝忧愁,夜夜悲啼,每想着庄生生前相近,如痴如醉,寝食俱废。山前山后庄户,也是有知道庄生是个逃名的隐士,来吊唁的,到底比不上城市繁华。
到了第二十四日,忽有一妙龄秀士,生得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俊俏无双,风骚第一。穿扮的紫衣玄冠,绣带朱履,带着一个老苍头;自称卫国君孙,向年曾与庄子先生有约,欲拜在门下,前些天特来相访;见庄生已死,口称:“缺憾!”慌忙脱下色衣、叫苍头于行囊内收取素服穿了,向灵前四拜道:“庄先生,弟子无缘,不得面会侍教。愿为先生执百日之丧,以尽私淑之情。”说罢,又拜了四拜,洒泪而起,便请田氏相见。田氏初次推辞。玉孙道:“古礼,通家朋友,妻妾都不相避,何况小子与庄先生有师弟之约!”田氏只得步出孝堂,与楚王孙相见,叙了寒温。田氏一见楚王孙人才标致,就动了心爱之心,只恨无由厮近。楚王孙道:“先生虽死,弟子难忘思慕。欲借尊居,暂住百日。一来守先师之丧,二者先师留下有怎样著述,小子告借一观,以领遗训。”田氏道:“通家之谊,久住何妨。”当下治饭相款。饭罢,田氏将村庄所著《南华真经》及《老子道德》陆仟言,和盘托出,献与王孙。王孙殷勤谢谢。草堂中间占了灵位,楚王孙在左侧厢安顿。田氏天天假以哭灵为由,就右边厢,与王孙攀话。日渐情熟,眉目传情,情无法已。楚王孙只有五分,那田氏到有丰富。所喜者深山隐僻,就做差了些事,没人典故。所恨者新丧未久,何况女求于男,难以启齿。
又捱了几日,大略有半月了。那婆娘三翻四复,等不比。悄地唤老苍头进房,赏以美酒,将好言抚慰。从容问:“你家主人曾婚配否?”老苍头道:“未曾婚配。”婆娘又问道:“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才肯婚配?”老苍头带醉道:“笔者家王孙曾有言,若得像浪子一般丰韵的,他就春风得意。”婆娘道:“果有此话?莫非你说谎?”老苍头道:“老汉一把年龄,怎么说谎?”婆娘道:“作者央你爹妈为媒说合,若下弃嫌,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。”老苍头道:“作者家主人也曾与天命之年人说来,道:一段好缘分,只碍师弟二字,恐令人批评。”婆娘道:“你主人与先夫原是生前空约,未有北面听教的事,算不得师弟。又且山僻荒居,邻舍罕有,哪个人人批评!你父母是必委曲成就,教您吃杯喜酒。”老苍头应允。临去时,婆娘又唤转来瞩付道:“假若说得允时,不论早晚,便来房中平复奴家一声。奴家在此专等。”老苍头去后,婆娘悬悬而望。孝堂边张了数12遍,恨无法一条细绳缚了那俏后生俊脚,扯将入来,搂做一处。将及黄昏,那婆娘等得个躁动,漆黑里踏向孝堂,听左侧厢声息。忽地灵座上响起,婆娘吓了一跳,只道亡灵出现。急急走转内室,取灯人来照,原本是老苍头吃醉了,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子的上面。婆娘又不敢嗔责他,又不敢声唤他,只得回房,捱更捱点,又过了一夜。
次日,见老苍头行来步去,并不来回复那话儿。婆娘心下发痒,再唤他进房,间其前事。老苍头道:“不成!不成!”婆娘道:“为啥不成?莫非不曾将昨夜那一个话剖豁明白?”老苍头道:“老汉都说了,笔者家王孙也说的有道理。他道:‘孩他妈姿容,自不必言。未拜师徒,亦可不论。但有三件事未妥,不好回复得老伴。’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事?”老苍头道:“小编家王孙道:‘堂中见摆着个凶器,笔者却与情中国人民银行吉札,心中何忍,且不雅相。二来庄文士与内人是恩爱夫妻,並且他是个有德行的名贤,我的才学格外不如,恐被老婆轻簿。三来小编家行殷亚吉在末端未到,单手来此,聘礼筵席之费,一无所措。为此三件,所以不成。’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都不必虑。凶器不是生根的,屋后还会有一间破空房,唤多少个庄客抬他出去正是,那是一件了。第二件,小编先夫这里正是个有德行的名贤?当初不能正家,致有出妻之事,人称其薄德。熊艾慕其虚名,以厚札聘他为相。他自知才力不胜,逃走在此。前月独行山下,遇一寡妇,将扇扇坟,待坟土干燥,方才嫁给别人。拙夫就与他调戏,夺他纨扇,替她扇土,将那把纨扇带回,是自个儿扯碎了。临死时几日还为他淘了一场气,又怎么恩爱!你家主人青少年好学,进不可量。况他视为王孙之贵,奴家亦是田宗之女,门第非凡。今天到此,姻缘天合。第三件,聘礼筵席之费,奴家做主,什么人人要得聘礼?筵席也是细节。奴家更积得私人民居房白银二公斤,赠与您主人,做一套新行头。你再去道达,若成功时,斗夜是合婚吉日,便要立室。”老苍头收了二十两银子,回复楚王孙。楚王孙只得顺从。老苍头回复了内人。那婆娘当时称心快意,把孝服除下,重勾粉面,再点朱唇,穿了一套特种色衣。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,扛抬庄生尸枢,停于后边破屋之内。打扫草堂,企图做合婚筵席。有诗为证。
俊俏孤孀别样娇,王孙有意更相挑。 一鞍一马哪个人人语?今夜思将快婿招。
是夜,那婆娘收拾香房,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。楚王孙簪缨袍服,田氏锦袄绣裙,双双立于花烛之下。一对儿女,如玉琢金装,美不可说。交拜完毕,千恩万爱的,执手入于洞房。吃了合包杯,正欲上床解衣就寝。卒然楚王孙眉头双皱,寸步难移,登时倒于地下,双臂磨胸,只叫心痛难忍。田氏心爱王孙,顾不得新婚廉耻,近前抱住,替她抚摩,问其之所以。王孙痛极不语,口吐涎沫,奄奄欲绝。老苍头慌做一批。田氏道:“王孙日常曾有此症候否?”老苍头代言:“此症平日常有。或一二年发贰回,无药可治。唯有一物,用之立效。”田氏急问:“所用何物?”老苍头道:“大医传一奇方,必需生人脑髓热酒吞之,其痛立止。通常此病检举揭露,老殿下奏过楚王,拨一名死刑犯来,缚面手之,取其脑髓。今山中怎么着可得?其命合休矣!”田氏道:“生人脑髓,必不可致。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?”老苍头道:“大医说,凡死未满四三日者,其脑尚未枯竭,亦可取用。”田氏道:“吾夫死方二十余日,何不鄂棺而取之?”老苍头道:“大概老伴不肯。”田氏道:“笔者与王孙成其夫妇,妇人以身事夫,自己尚且不惜,何有于将之骨乎?”
即命老苍头伏侍王孙,自个儿寻了砍柴板斧,左边手提斧,左臂携灯,将来面破屋中。将灯放于棺盖之上,觑定棺头,双臂举斧,用力劈去。妇人家气力单微,如何劈得棺开?有个原因、那庄子是达生之人,不肯厚敛。桐棺三寸,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。再一斧去,棺盖便裂开了。只看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,推开棺盖,挺身坐起。田氏纵然心狠,终是女流。吓得腿软筋麻,心头乱跳,斧头不觉坠地。庄生叫:“娘子扶起自小编来。”那婆娘不得已,只得扶庄生出棺。庄生携灯,婆娘随后同进房来。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三位,捏两把汗,行一步,反退两步。比及到房中看时,铺设依旧灿烂,那主仆四人,间然不见。婆娘心下尽管暗暗惊疑,却也放下了胆,巧言抵饰。向庄生道:“奴家自你死后,日夕思量。方才听得棺中有响动,想古时候的人中多有还魂之事,望你复活,所以用斧开棺,谢天谢地,果然重生!实乃奴家之幸而也!”庄生道:“多谢娃他妈厚意。只是一件,孩他娘守孝未久,为什么锦袄绣裙?”婆娘又解释道:“开棺见喜,不敢将凶服冲动,权用锦绣,以取吉兆。”庄生道:“罢了!还会有一节,棺木何不放在正寝,却撇在破屋之内,难道也是吉兆?”婆娘无言可答。庄生又见杯盘罗列,也不问其故,教暖酒来饮。
庄生松手大量,满饮数觥。那婆娘不达时务,指望煨热郎君,重做夫妻。紧挨着水瓶,撒娇撒痴,甜言美语,要哄庄生上床同寝。庄生饮得酒大醉,索纸笔写出四句:
从前了却敌人债,你爱之时小编不爱。 若重与您做夫妻,怕您巨斧劈开天灵盖。
那婆娘看了那四句诗,羞惭满面,顿口无言。庄生又写出四句:
夫妻百夜有什么恩?见了新人忘旧人。 甫得盖棺遭斧劈,如何等待扇干坟!
庄生又道:“笔者则教您看四人。”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指,婆娘回头而看,只看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踏入,婆娘吃了一惊。转身不见了庄生,再回头时,连楚王孙主仆都有失了。这里有如何楚王孙,老苍头,此皆庄生疏身隐形之法也。
那婆娘精神恍惚,自觉无颜。解腰间绣带,悬梁上吊自尽。葬身鱼腹!那到是真死了。庄生见田氏已死,解将下来。就将劈破棺木盛开了他。把瓦盆为乐器,鼓之成韵,倚棺而作歌。歌曰。
大块无心兮,生自个儿与伊。笔者非伊芙兮,伊非作者妻。有的时候邂逅兮,一室同居。大限既终兮,有合有离。人生之无良兮,生死情移。真情既见兮,不死何为!伊生兮拣择去取,伊死兮还返空虚。伊吊笔者兮,赠作者以巨斧;作者吊伊兮,慰伊以歌词。斧声起兮笔者复活,歌声发兮伊可见!嘻嘻,敲碎瓦盆不再鼓,伊是哪个人作者是什么人!
庄生歌罢,又吟诗四句: 你死作者必埋,小编死你必嫁。 作者若真个死,一场大笑话!
庄生大笑一声,将瓦盆打碎。取火从草堂放起,屋宇俱焚,连棺木化为灰烬。独有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经》不毁,山中有人检取,传流现今。庄生遨游四方,终生不娶。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,相随而去,已得大道成仙矣。诗云:
杀妻孙膑太无知,荀令伤神亦可嗤。 请看庄生鼓盆事,逍遥无碍是吾师——

  又捱了几日,约略有半月了。那婆娘左顾右盼,急不可待。悄地唤老苍头进房,赏以美酒,将好言抚慰。从容问:“你家主人曾婚配否?”老苍头道:“未曾婚配。”婆娘又问道:“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才肯婚配?”老苍头带醉道:“作者家王孙曾有言,若得像浪子一般丰韵的,他就看中。”婆娘道:“果有此话?莫非你说谎?”老苍头道:“老汉一把年纪,怎么说谎?”婆娘道:“作者央你爹妈为媒说合,若下弃嫌,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。”老苍头道:“笔者家主人也曾与老汉说来,道:一段好缘分,只碍师弟二字,恐令人研商。”婆娘道:“你主人与先夫原是生前空约,未有北面听教的事,算不得师弟。又且山僻荒居,邻舍罕有,哪个人人商酌!你爹妈是必委曲成就,教您吃杯喜酒。”老苍头应允。临去时,婆娘又唤转来瞩付道:“假如说得允时,不论早晚,便来房中回复奴家一声。奴家在此专等。”老苍头去后,婆娘悬悬而望。孝堂边张了数拾次,恨无法一条细绳缚了那俏后生俊脚,扯将入来,搂做一处。将及黄昏,这婆娘等得个躁动,乌黑里步向孝堂,听左侧厢声息。猛然灵座上响起,婆娘吓了一跳,只道亡灵出现。急急走转内室,取灯人来照,原本是老苍头吃醉了,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子上。婆娘又不敢嗔责他,又不敢声唤他,只得回房,捱更捱点,又过了一夜。

  即命老苍头伏侍王孙,自个儿寻了砍柴板斧,右臂提斧,左边手携灯,以后面破屋中。将灯放于棺盖之上,觑定棺头,双臂举斧,用力劈去。妇人家气力单微,怎么着劈得棺开?有个原因、那庄子休是达生之人,不肯厚敛。桐棺三寸,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。再一斧去,棺盖便裂开了。只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,推开棺盖,挺身坐起。田氏就算心狠,终是女流。吓得腿软筋麻,心头乱跳,斧头不觉坠地。庄生叫:“孩他妈扶起本身来。”那婆娘不得已,只得扶庄生出棺。庄生携灯,婆娘随后同进房来。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三位,捏两把汗,行一步,反退两步。比及到房中看时,铺设照旧灿烂,那主仆几人,间然不见。婆娘心下尽管暗暗惊疑,却也放下了胆,巧言抵饰。向庄生道:“奴家自你死后,日夕怀念。方才听得棺中有响声,想古代人中多有还魂之事,望你复活,所以用斧开棺,谢天谢地,果然重生!实乃奴家之幸好也!”庄生道:“谢谢娃他妈厚意。只是一件,娃他爹守孝未久,为什么锦袄绣裙?”婆娘又表明道先生:“开棺见喜,不敢将凶服冲动,权用锦绣,以取吉兆。”庄生道:“罢了!还恐怕有一节,棺木何不放在正寝,却撇在破屋之内,难道也是吉兆?”婆娘无言可答。庄生又见杯盘罗列,也不问其故,教暖酒来饮。

          夫妻百夜有啥恩?见了新人忘旧人。
          甫得盖棺遭斧劈,怎样等待扇干坟!

          你死小编必埋,小编死你必嫁。
          笔者若真个死,一场大笑话!

  一日,庄生骑行山下,见荒冢累累,叹道:“‘老少俱无辨,贤愚同所归。’人归冢中,冢中岂能复为人乎?”嗟咨了一遍。再行几步,忽见一新坟,封土未干。一年少女子,浑身缟素,坐于此冢之傍,手运齐纨素扇,向冢连扇不已,庄生怪而问之:“娃他妈,冢中所葬哪个人?为什么举扇扇土?必有其故。”那女孩子并不起身,运扇还是,口中燕语莺声,说出几句不通道理的话来。就是:“听时笑破千人口,说出加添一段羞。”那女生道:“冢中乃妾之拙夫,不幸身亡,埋骨于此。生时与妾相爱,死无法舍。遗言教妾如要改适旁人,直待葬事毕后,坟土干了,方才可嫁。妾思新筑之土,怎么着得就干,因而举扇扇之。”庄生含笑,想道:“那女生好性急!亏他还说生前相爱。若不相爱的,还要怎么?”乃问道:“娘子,要这新土干燥极易。因妻子手段娇软,举扇无力。不才愿替孩子他妈代一臂之劳。”那女士方才起身,深深道个万福:“谢谢官人!”单手将素白纨扇,递与庄生。庄生行起道法,举手照冢顶连扇数扇,水气都尽,其土顿十。妇人满面春风,谢道:“有劳官人用力。”将纤手向鬓傍拔下一股银钗,连那纨扇送庄生,权为相谢。庄生却其银钗,受其纨扇。妇人欣可是去。

          在此之前了却敌人债,你爱之时小编不爱。
          若重与您做夫妻,怕您巨斧劈开天灵盖。

  过了几日,庄生猛然得病,日加致命。田氏在床头,哭哭啼啼。庄生道:“笔者病势如此,永别只在早晚。缺憾后日纨扇扯碎了,留得在此,好把与您扇坟!”田氏道:“先生休要多心!妾读书知札,一女不事二夫,誓无二志。先生若不见信,妾愿死于先生在此之前,以明心迹。”庄生道:“足见孩子他娘高志,小编庄某死亦瞑目。”说罢,气就绝了。田氏抚尸大哭。少不得央及西邻西舍,制备衣衾棺谆殡殓。田氏穿了一身素缟,真个朝朝伤心,夜夜悲啼,每想着庄生生前左近,如痴如醉,寝食俱废。山前山后庄户,也许有知情庄生是个逃名的隐士,来吊唁的,到底比不上城市繁华。

  次日,见老苍头行来步去,并不来回复那话儿。婆娘心下发痒,再唤他进房,间其前事。老苍头道:“不成!不成!”婆娘道:“为啥不成?莫非不曾将昨夜那么些话剖豁明白?”老苍头道:“老汉都说了,小编家王孙也言之有理。他道:‘娘子姿容,自不必言。未拜师傅和徒弟,亦可不论。但有三件事未妥,倒霉回复得老伴。’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事?”老苍头道:“小编家王孙道:‘堂中见摆着个凶器,笔者却与夫中国人民银行吉札,心中何忍,且不雅相。二来庄文化人与相爱的人是恩爱夫妻,何况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,小编的才学相当不如,恐被老婆轻簿。三来小编家行关昊在前边未到,单手来此,聘礼筵席之费,一无所措。为此三件,所以不成。’”婆娘道:“那三件都不必虑。凶器不是生根的,屋后还会有一间破空房,唤多少个庄客抬他出去正是,那是一件了。第二件,作者先夫这里就是个有德行的名贤?当初无法正家,致有出妻之事,人称其薄德。楚熊黵慕其虚名,以厚札聘他为相。他自知才力不胜,逃走在此。前月独行山下,遇一寡妇,将扇扇坟,待坟土干燥,方才嫁出去。拙夫就与她调戏,夺他纨扇,替他扇土,将那把纨扇带回,是本身扯碎了。临死时几日还为他淘了一场气,又怎样恩爱!你家主人青少年好学,进不可量。况他算得王孙之贵,奴家亦是田宗之女,门第十三分。明日到此,姻缘天合。第三件,聘礼筵席之费,奴家做主,哪个人人要得聘礼?筵席也是细节。奴家更积得私人民居房黄金二千克,赠与您主人,做一套新行头。你再去道达,若成功时,斗夜是合婚吉日,便要结合。”老苍头收了二千克银两,回复楚王孙。楚王孙只得顺从。老苍头回复了老伴。那婆娘当时如沐春风,把孝服除下,重勾粉面,再点朱唇,穿了一套特种色衣。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,扛抬庄生尸枢,停于前面破屋之内。打扫草堂,筹算做合婚筵席。有诗为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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